许文业与谢义等人又鼓励了谢卿儿一番,目送她走后。许文业急忙向谢义、赵遥祝等人了解个中原由,大家七嘴八舌,均不得要领,好在经过东拼西凑,许文业大体了解了事情经过。
今晨谢卿儿依依不舍离开玉犀巷小蓬舍,途经十字街东南处,恰巧遇到专贾焦瘦两个地痞流氓又在敲诈勒索,她的侠义心性又起,路见不平挺身相助,将二人赶跑。谁知不过一、二个时辰,两个流氓竟然七窍出血,双双殒命,更巧合的是,有人目睹谢卿儿行凶作恶,前去洛阳县廨举报,因而不良人按图索骥,找上门来。
既然已经大概了解事情因由,许文业不再迟疑,让赵岳留下来安抚谢义,只身前往毓德坊拜会洛阳令杨慎名。
洛阳县廨位于洛北里坊区的毓德坊,与宜教坊一南一北,相距十余里地,又隔着一条洛水河,许文业既不会骑术,也没有坐骑,只能驱步快走,花了近三刻钟才到了洛阳县廨。他顾不得气喘吁吁,向门丁表明身份来意,不巧杨慎名尚未回衙,许文业虽是心急,也只能暂移花厅等待。
许文业正低头沉思间,又进来一人,年纪不过二十五、六岁的模样,高颧骨、突下巴、小眼睛,相貌不算平庸却明显异与唐人,给予许文业的第一印象,用一个词来概括便是贼眉鼠眼。那人一双眼睛骨碌乱转,似笑非笑,好像一只刚从洞口探出脑袋,偷窥家猫的老鼠,令人徒生莫名的反感。许文业本就心事在身,因此也不主动理会,他见许文业独坐花厅,眼睛一亮,好似找到了食物,对着许文业叉手道:“这位郎君好面生,想必是来拜访杨明府的?”
来人见许文业只是淡然一笑,泰然自若,不由联想起片刻之前,不良帅吕楷押着一位妙龄少女回衙,道是今晨“专焦案”的凶手。看着小娘子娇嫩欲滴、楚楚可怜的模样,当真匪夷所思,他还就此调侃了一段荤段子。此时他心中已然有数,眼前这位小郎君,必然是为了那位小娘子而来。来人心中暗忖,此人虽是衣着清朴,然而神情淡定,气质高雅,必定不是凡品,有心结交,因而脸露微笑,一对小眼睛已是眯成一条线道:“敢问兄台名讳?鄙人吉温,忝为新丰县丞,近日前来东都公干。嗯?兄台何以一言不发,莫不是有心烦之事?让某猜猜,汝可是为了‘专焦案’,前来拜会杨明府的?”
吉温见座上客不置可否,微微试探便正中下怀,又凑近了些,低声道:“兄台切莫着急,此事事发突然,某今晨也有所耳闻,据说专焦二人被震碎了五脏,刚回到住所便呕血身亡,某当时就有所疑虑。权且不说行凶的动机,区区一个弱女子,焉能打杀了两个魁梧大汉?就算是小娘子所为,可五脏俱损,耕牛都要当场发作,更何况人乎?因此,依某之见,其中必有蹊跷,某常年沉浸刑案,对此也是略知一二,专焦二人死因,恐怕另有隐情,个中关键还是在仵作。”
许文业心道,你是不知道卿儿的厉害,知道了就不会说她是弱女子了!虽说如此作想,许文业仍被旁观者拨动心弦,眼前之人不仅一眼看穿自己的来意,论起刑案来更是头头是道,寥寥数语,却击中要害,显然对于刑侦谳案有其过人之处。虽说初见吉温印象不佳,也许正如吉温所言,其常年接触刑狱,总透着一股阴诡之气,给人一种不善之感。但他见吉温一副古道热肠,也不好表现的太过冷淡,因而存了警惕,颔首作揖道:“多谢吉县丞提点,某乃清源许子彧,汝唤某文业便可,吉县丞猜的不错,某亦不隐瞒,确实为专焦被杀一案而来。”
吉温乃是已故宰相吉顼的侄子,母亲更是出身百济王族,乃是百济义慈王的曾孙女。可以说凭藉着高贵的出身和深厚的政治资本,按常理来说吉温应该二年一小步三年一大步,官运亨通,仕途平坦。可惜正当吉温踌躇满志踏入仕途,幻想着美好明天的时候,现实却给他开了一个恶狠狠的玩笑,让他从此迷失了自我。当吉温的好友太子文学薛嶷向玄宗引荐吉温时,吉温心中窃喜,梦中自己身着紫袍,腰间佩戴金鱼袋,威风凛凛,不禁笑醒了五六回!也许是继承了母亲典型韩国人的特征,单眼皮、小眼睛,谄媚笑起来让人看着浑身鸡皮疙瘩,也许是面圣当天他那两撇小胡渣捋得不够耀眼,抑或是圣人因太过疲惫打了个不甚舒展的哈欠,总而言之,言而总之,唐玄宗很不喜欢眼前这个人!面圣之际,玄宗只瞥了一眼这个中韩混血儿,便给他浇了一桶寒彻入骨的冷水,淡淡说了一句:“是一不良,我不用。”什么可以杀人,这七个字就可以!
吉温做梦也没想到,缔造开元盛世的最高主宰,第一次见面竟然给自己下了这么一句考语!一时间,吉温找不到了人生的方向,心灰意冷,悻悻回了新丰县。至此以后,吉温性情大变,对上小心谨慎,竭力周旋奉承,对下阴险刻薄,为了办案更是严刑逼供,栽赃嫁祸,无所不用。
此时,他听见许文业之名,心中窃喜,原来眼前这位小郎君,就是前几日大闹朝堂偏又深得圣宠的许子彧?吉温引吭道:“哎呀,原来是许少监!所谓‘若遇知己,南山白额虎不足缚’啊!某听闻汝在朝堂之上宠辱不惊,真是吾辈楷模!某对汝之敬仰,犹如九幽之深不可见底,又如苍穹浩瀚广袤无垠啊!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,名不虚传呐!”
望着吉温真诚的两眸,许文业笑了,笑得很灿烂,脑海不禁浮现周星星极具魔性的笑容,吉温那句台词,简直与“我对你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,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!”有异曲同工之妙!
吉温也很开心,自鸣得意,这句马屁可是自己挖空心思才揣摩出来的,屡试不爽。果不其然,一记马屁拍得当朝新晋红人笑逐颜开。他自觉已与许少监交心,遂而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:“许少监怎么独自一人在此候着?莫不是也吃了杨明府的闭门羹?哎!许兄汝是不知,杨明府此人,孤傲自赏,刚愎自用!某自公差以来,屡次拜会,均被拒之门外,今日差事已毕,特来告辞,谁知还是……”
吉温从许少监到许兄,称呼上已经变化,话音未落,却听得花厅外传来槖槖脚步声,杨慎名身着绯袍公服进来,见许文业正与吉温聊的欢畅,不由绷起了脸,眉头微蹙,原本对许文业的好感荡然无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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